梦游新疆流水帐之四:寻找一条河流(白哈巴)

梦儿 原作 

从喀那斯出发,北京时间下午五点到达白哈巴。
是令我始终念念难忘的金黄色的宁静优美的小村子。
一程中不断遇到这个词:优美。不是令人屏息的惊艳,而是那种深厚却不沉重,安然妥帖的美好,让人不能遏止留下永居于此的愿望。
于是我再次声明想留在这儿不走了。

不断地拍照。没有哪里不是风景。那些漂亮的木头房子,住房的屋顶上面都有防雪的中空人字脊;浪漫而不矫情的林荫路,因为高的海拔早早黄了叶子,也无人打扫,就地毯似的铺在路中,人们骑马或步行的经过,安然若素地成为美景的一部分,是多么奢侈的幸福。村子里少见大人,只几个孩子跑来跑去的玩,不怕生的看我们,自顾的笑。

午后的阳光是那样浓郁的颜色,悠闲的人们有那样亲切的表情,到处都是故乡家园般的感动。
即使在这寒冷的冬天的夜晚回想,也几乎难以抑制落泪的冲动。

始终在寻找一个故乡,对于城市中无以皈依的我们。幻想里的所谓故乡,不要“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美景,只要有空落的田野,扎实的土地,自由的生物,让心力交瘁时可以有余地逃,遍体鳞伤时可以有空间平复。
遗失是因为我们没有幸运地出生于此,找到是因为终于邂逅的刹那,血液里那样细切却响亮地呼应起曾经熟识终于归来的和暖。
无论是在遥远的遥远的前生哪一世,还是在更遥远的思维的角落里。

一向很喜欢拍人物的,生活状态、服装服饰、表情态度。这次在新疆的人物摄影却少于历次。可能因为一场事故后对人失去信任和安全感,也可能是平易的新疆让人不生游客的念头。
但是在白哈巴,在拍了无数金黄之后,却很自然地拍下了这次旅程中的第一组人物。
其中一组两个孩子在色调温暖的路中,一个很有舞台感地做出各种小品似的动作表情,另一个则一直咬着手指头打量着远远地用长焦镜头对着他们的我。
另外那张自己很喜欢的照片中,两个女人背对镜头拉着锯,中间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及其专注地盯着我,无论我举着重重的长焦换到哪个角度。
动或者静,正或者反,无知与有知,粗暴残酷或者清白单纯。

白哈巴的居民由哈萨克族和蒙古族组成,哈巴河的对岸就是哈萨克斯坦。我们想去看界河,反复询问周围的孩子未果,犹豫了一下决定去问问一直在边界哨所了望塔上巡逻的卫兵是不是可以开车去河边。结果得到的回答是不可以。很沮丧。
又仔细研究我随身带的网上下载的资料,发现从另外的方向穿过村子,经过大草场,再穿过一片树林,也可以到达界河,而且线路相当隐蔽。
这样,我们先随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子去他家,商谈好借宿一晚的价钱后,将车子泊进院中。出发去找界河。

了望塔很高,始终在巡逻的两个卫兵几乎可以监视全村。一边向北走,一边侧过头看左边的塔。觉得在这里生活会有点奇怪。
想到村上春树《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描写的有围墙的“冷酷仙境”。我们则好象《寻羊冒险记》或者《等待戈多》,出发去找一个并没有什么现实寻找意义的事物。
为消磨去剩下的白天,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那条美丽的落叶铺成的街道过去,就是一片辽阔的草场。看到当地放牧的各种动物。和沙沙不断地拍照。包括正在吃奶的牛母子,林边上沉默列队的黑牛,偶尔打马经过的牧人,嬉笑游戏的孩子。看到夕阳中消瘦的白马,忽然调侃的让沙沙骑上去扮王子拍照,沙沙说你带脸盆了吗?万一吐到草地上污染环境再砸到花花草草……
这样的,看太阳躲闪在云里慢慢下落,村子另一端的的雪山越来越远。接近树林的时候听到水声,不大不小,哗哗的,却始终看不到水。沙沙看看天说今天应该有火烧云。我渐渐觉得这个黄昏有一种魔法。
树林右侧的入口处,看到隐藏在树木枝杈间小小的水流。我们用各种方式呼喊和尚与飞天,没有回音。
沙沙说他们应该在里面。

在左侧看到一棵完整独立的树,我过去与它合影,然后和沙沙进入树林。

那是我首次面临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树林。除了忐忑,还感觉到迷幻甚至妖异的气氛,一种被抹杀掉主观控制的不安全感。
但是的确美丽极了。那么多的层次色彩,想如果一群人来架上灯,可以拍出很绮丽的照片,甚至拍些有神秘色彩的电影镜头也会相当到位。
没有路,我们沿着水流,弯腰躲过面前的枝条,迈过横亘在潮湿林地的杂乱断木,小心并快速的穿行。因为匆忙,回想里才发现都没有抬头看看树冠的高度。但密度却肯定当算遮天蔽日了。
而这时,已经是傍晚了,风冷冷地吹进衣服。恐惧随黑暗一起渗透进来。我害怕,却说不出逃跑的念头。
黑暗。寒冷。人群。其实一切都无以遮蔽。
这时,我们已然置身树林的深处。左右两侧都有了水声。路越来越难走。我们扶持地跳过曲折的溪涧,越过更多拦路的腐枝,那些落叶们软软地铺着,令人不知落脚虚实。
沙沙跳过一条宽的水流,我过不去。沙沙说你等我,先去前面看看,如果不远就看到河就回来喊你。我应了。看见他的背影快速的闪进树林。消失的瞬间我忽然惶恐,一种不可言说的预感疯狂的攥住我,我喊住沙沙,问他会去多久。最多半小时。他说。可是林中已经完全黑了。我说那我还是先往回走吧。

互相叮嘱了小心,一个人转头往回,早已不记得了进来的路线。躲闪过那些姿势奇特的树木,那些迎面而来好象可以吃人的枝条——真奇怪这里的枝条可以那般扭曲纵横。
我是这传说一样的林中迷乱的闯入者,逃遁如此迅疾,如果忽略去心中笼罩的不安,那样敏捷的行色便仿若林中精灵。
水声淡去,那棵树标志般地等我。走到开阔的草场上等沙沙,找到了界河才回来。这果然是个有火烧云的傍晚,而我却执意用黑白的色彩来记录。
因为它充满了太多太浓郁的色彩、声响和味道,是我的笔和我的镜头不能传达的,于是我在线性的描述和黑白照相里,留了想的余地。

回到村子已是夜晚。
白哈巴不但和北疆的许多地方一样不通电话,而且没有电。进入村子时刚过晚饭时间,正该喧闹,但白哈巴却沉寂地那么怪异。只有在应该是村公所的位置上有一个闪着兰色灯光的房子,好象在放电影。散乱含混的对白和着发电机的呜呜声,给那样的怪异画上一只兰色的眼睛。
我忽然说起古龙笔下的《楚留香之午夜兰花》,那样的城,一切都好象应该有人存在,但却没有一点声音光线,看不到一个人。
穿过白天时曾经看上去很美的落叶长街,穿过将村子东西一分为二并提供全部生活用水的小溪,穿过装满了不知道多少年生活垃圾的大沟……
我感觉正穿行于一座空城。
不同于那些已成废墟的故城,千百年来坦然站在阳光下等人参观。这里的黑暗却清楚地埋伏着无数生动的呼吸。
只是他们是一种另外的存在,在我们的视线和探索不能企及的地方。
——好象一个精灵的村庄。
于是,我打消了生活于此的念头。于是,白哈巴在我终于的印象里,是落叶叠织的没有声音的静美,和暗夜里没有光线人声的怪异。这样的感触如此清晰和不可磨灭,令我在怀想里,长久地怀着美丽的敬畏。